bbd03ee4d6e4b27e17d1a556102043c5.jpg三十年來,在市公所工作的鰥夫渡邊每日如一日地穿同樣的西裝、戴同樣的帽子、吃同樣的食物,做同樣的工作,並不是說換工作才叫有變化,但實際上渡邊做的就只是不停地蓋章蓋章蓋章,雖然是市民生活課的課長,其實也沒有在解決市民的問題,他就像是行屍走肉,一直到有一天去醫院檢查,被宣告得了胃癌,渡邊才赫然自死屍般的生活中清醒……。

或許,就是因為人免不了一死,所以這種面臨死亡/生命的題材從來都是影史裡的常客,這類型的電影通常不會太難看,題材優勢,生離死別總是能讓人鼻酸落淚,但就是因為數量太多,所以在這個光譜裡要讓人耳目一新變得相當困難(而說實在地,這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),雖然《生之慾》是1952年的電影,理論上應該此類型的先河,但對我這種往前追溯經典的觀眾來說,是累積了一堆拍得好的普通的多如繁星的觀影經驗去看《生之慾》,原本擔心會失望,但黑澤明的電影不愧是經典,除了「面對死亡/生命」這個顯而易見的主軸外,還有另一個同等重要的命題是:個人之力能否對抗整個體制?


● 生きる,所謂活著……


得知噩耗的渡邊茫然失措,他想回家向獨子傾訴,卻聽到不堪的對話,其實他有如行屍走肉的生活,不只是在公領域,在私領域也早是如此,雙重打擊下,他帶著一大筆錢離家出走,想自殺又臨陣退縮,想把這筆錢全花掉又不知該怎麼花,死不能,活也不成。這時候他遇上一位作家,便向作家傾訴自己的故事,他說他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買酒,他說他好像在知道自己要死了之後,才突然發現過去沒活過,就是知道自己快死了,才突然活過來,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生活?作家聽了渡邊的故事,深受震撼,便帶他去聲色場所把錢揮霍殆盡,渡邊唱著老歌《人生苦短》,潸然淚下。

人生苦短,少女啊戀愛吧!
在朱唇褪色之前
在滿腔熱血冷卻之前
沒有明日般地去愛吧!

人生苦短,少女啊戀愛吧!
在黑髮褪色之前
在心火消失之前
今日過了不會再回

50d51954e29e2.jpg movie-living-s1-mask9.jpg
▲左/飾演渡邊的橋本忍光是透過眼神就能表達千言萬語,比言小女主角還強(誤)
▲右/渡邊與小田切

但這樣的生活能讓空虛被填滿嗎?顯而易見地,渡邊還是得回家,在路上遇到市公所的年輕女職員小田切,她進市公所才一兩年,發現這個官僚體系正在消磨她的熱情,她萌生退意來找渡邊簽辭呈。她的年輕、友善、熱情和生命力剛好站在渡邊的對立面,渡邊告訴她自己的故事,自妻子過世後,自己的生活就是繞著兒子打轉,到頭來竟是如此,而自己什麼都沒留下,小田切卻表示,人生是自己的,不能都怪到兒子身上,這樣並不公平。渡邊渴望從她身上得到解答,到底要以什麼姿態、什麼方式才能像小田切那樣生氣勃勃?人到底該怎麼活著?

作家曾下了這個評語,他認為「人本該有享受生命的貪欲」,但是對渡邊來說,滿足「貪欲」的途徑不是享樂,而是「做事」,一件有意義的事。

To complete himself


 官僚體系的潛規則

3539.jpg     6aff82e3-5689-4c5d-9874-0dabffdd19f3_500.jpg
左/渡邊三十年如一日的樣貌;右/逢迎拍馬推諉卸責的同僚

在故事的開始,一群婆婆媽媽到市民生活課陳情,希望政府處理廢棄地的污水,但市民生活課立刻推給土木課,然後公園課、環境衛生系、預防課、防疫系、蟲疫系、下水課、道路課、都市計畫部、區劃整理課、消防課、兒童福祉系,最後到了副市長,副市長一推又回到了市民生活課。

一開始,因為事務龐雜衍生出各種專職部門,理論上當案件涉及多個部門,應該由多部門彼此協調,共同處理,但官僚體系隨著時間演進而益形僵化,變成每一個部門都僅有一點點相關,所以推到其他部門變成理所當然,因為實際上還真的稱不上誰需要負全責,黑澤明
透過十分鐘的陳情過程,讓人見識到官僚體系的推諉卸責。以公文簽結而不做為,儼然成了官僚體系的潛規則,就算一開始胸懷大志,進入這個體系後不需要多久,就會慢慢被吸納同化,成為瞎忙但什麼都沒做的小螺絲釘。曠職已久的渡邊回到市公所,立刻著手處理之前民眾的陳情。

下一幕直接進入渡邊的喪禮,透過參加喪禮的成員彼此對話,來勾勒出渡邊最後的日子,這些成員包括渡邊的兒子、媳婦、市民生活課的同僚、居民、副市長、公園課/土木課的職員等。渡邊果然達成當地民眾的期待,處理好污水並在該地建了一座公園,在這場喪禮上,哭得最傷心的不是他的獨子,而是陳情的當地居民,居民們忿忿不平,因為渡邊最後是在深夜陳屍於公園的鞦韆旁邊,他們認為渡邊是憤恨而死,因為在公園落成的記者會上,發表演說的副市長完全沒有提及渡邊的功勞,而他的座位也被安排在最偏遠不起眼的位置。

民眾離開後,在場成員化解尷尬,討論起建立公園的功勞到底該歸到誰頭上,而眾人都有志一同地贊許副市長的大力促成,渡邊是很努力,但若沒有副市長在議會提案,絕不可能成事,副市長得意洋洋地自居功勞,但不忘稱讚公園課和土木課的協助,渡邊的身影完全被遺忘。而在副市長離開後,眾人不再需要逢迎拍馬,說詞馬上變成,要不是因為副市長有選舉考量,根本不可能有公園,所以其實不是誰的功勞,而是結構和時機促成,就算沒有渡邊,或遲或早總是會在那邊蓋一座公園。


● 一場體制內的對抗

50d5195f83e48.jpg
其實渡邊並沒有對其中任何人透露罹癌之事,眾人就渡邊為何突然性情大變進行一番論戰,有人猜測,渡邊是因為知道自己罹患絕症,所以才突然決定要做點事情,大家(包括渡邊之子)一開始不採信這種說法,後來透過眾人的回憶拼湊,才證實了渡邊真的知道自己時日無多,而且也真的是因為渡邊一無反顧,比三顧茅廬還有耐心地一天又一天到各處事痴痴等待,以毅力對抗惰性,否則就算空地沒有污水問題,可能也成了紅燈區,他也因此得罪副市長和其他處事的同僚,最後不被記上功績也是為此。

渡邊靠著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官僚體系的潛規則,透過意志力(實際上他並沒有什麼權力)來感動/迫使其他必要的角色共同促成這座公園,最荒謬的是,在場得知真相的同僚們,竟說出:原來他早就知道他時日無多了,難怪他會如此,換成是我,一定也能做到。最後眾人感嘆在這個體系裡什麼也做不到,大家要從明日奮起,向渡邊學習,但明日一到,眾人又各自歸位,昨日的反省只是曇花一現。

「否定改變的可能性」是絕大多數多人不作為的理由,即使改變發生了,又因為難以切割個人的行動與結構的誘因,因此往往以貶低個人貢獻的方式,將結構的不可撼動無限上綱,以正當化自己的不作為,繼續不看不聽不作為,繼續隨波逐流,跟著潛規則走,其實這並非官僚組織的通病,而是人之常情,只是這樣的惰性在官僚組織裡往往持續擴大。

渡邊的行動是否徒勞?
如果他的貢獻不被記憶、不被認可,這樣的行動是否還有意義?

 《生之慾》的海報是渡邊盪著鞦韆的畫面,鞦韆是不能移動的,若是靜止不搖晃,那就會在原地不動,一直到生命完結,而渡邊人生最後的畫面是忽上忽下的風景,因為在搖晃,所以眼睛要睜開,因為要控制高度和速度,所以手腳要使力,所以神智要清明。渡邊最後死在下大雪的夜晚,就在新落成公園的鞦韆上,最後的目擊者是巡邏員警,他轉述當時所見,渡邊很開心盪著鞦韆,嘴裡頭哼著《人生苦短》,同樣的一首歌,人生意象自成兩種風景。

91e1f354-e5ff-4803-b185-eb75f262b672.jpg

《生之慾》的原名生きる ,是活著的意思,活著是什麼?人該怎麼活?我覺得《生之慾》最精采的地方在於,它很明白地告訴你,在世人眼中,活著可能是徒勞無功的,在歷史的長河裡,被遺忘的遠大於被記得的,個人行動的影響範圍相當有限,往往只有那麼一點點,比如一座公園,而他的名字甚至不被記載在上面,也沒人在意。

但活著,是內生的,意義是自我賦予的。



--
《人生苦短》歌詞翻譯取自:
http://blog.xuite.net/germanlee_ncku/twblog/174285424-%E7%94%9F%E4%B9%8B%E6%AC%B2


志村橋演唱版本


 

--
後記:

趁著黑澤明修復影
展看了《生之慾》,好電影果然需要合適的情境才能好好品嚐,還好當天我沒有又發懶不出門。

 

--
延伸閱讀:

良心的抉擇,黑澤明《天國與地獄》 
http://weitzern.pixnet.net/blog/post/41995711

黑澤明《夢》(Dreams)
http://weitzern.pixnet.net/blog/post/21556046



 

 

weitzern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