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走過林立的高樓大廈穿過那些擁擠的人
望著一個現代化的都市泛起一片水銀燈
突然想起了遙遠的過去未曾實現的夢
曾經一度人們告訴你說你是未來的主人翁

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每個人在癡癡的等
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那象徵命運的紅綠燈
在紅橙黃綠的世界裡你這未來的主人翁
在每一張陌生的臉孔裡尋找兒時的光榮

飄來飄去 就這麼飄來飄去...飄來飄去 就這麼飄來飄去...
(羅大佑/未來的主人翁)


「未來的主人翁」這首歌飄蕩著,羅大佑八零年代的的預言,卻諷刺地對應我們現在身處的社會,成為本劇劇名,當年被稱為「未來的主人翁」的孩子,已是青壯年紀,應該是真正的主人翁了,可是現實卻不如兒時的期許,所謂現實,是一種緩慢的磨難,把年輕的菱角磨去,把熱情降溫,稱作「成熟世故」。

 

還記得研究所時期,某個老師很愛在課堂推薦東西,可以是書、電影、藝文活動等等,包山包海,舞台劇中他特別推薦的就是吳念真編導的《人間條件》,多年後我終於有機會親臨現場。

 

故事由一場婚禮開始,二十年後,眾人再度齊聚於老師的生日,拉開序幕。當年在婚禮上致詞的老師已重病多年,不僅不良於行,還失去了表達能力,獨子遂辭了工作返鄉照顧老父,原本論及婚嫁的女友也因此分手,生活繞著父親打轉,彷彿他的時間從父親倒下那一刻就跟著靜止。分手的女友沒有棄他而去,反而伴著他,支持他,提供精神和金錢上的援助,小姑獨處到四十歲的關卡,來自雙親的壓力,不停爭執的父母,未知的歸宿,無法掌握的人生,彷彿就這樣飄來飄去。

 

多年來沒有遺忘老師的這群學生都已成家立業,年復一年地前來為老師賀壽,他們的共通點都是成長過程中父愛匱乏,而在老師身上找到父親的影子。

 

品學兼優的學生,當年和妻子是公認的一對,有賢良的妻,乖巧的兒女,如今和眾多青壯世代一樣背負著沈重的房貸,他總覺得時不我予。曾經羅大佑唱著「我們不要一個被現實生活超越的時空,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遠模糊的水平線」,驀然回首,現實生活早已撲天蓋地而來,讓他喘不過氣。他變得憤世嫉俗,妻子說:「你對別人的態度只有兩種,瞧不起和不平衡。」因為他總覺得自己滿懷抱負卻不受賞識,所以把期望全數放在孩子身上,就像當年他的父親把自己未竟的夢想投注在他身上,如今他也把這個重擔推向自己的孩子。

 

他在成長的過程被逼得孤傲、扭曲、難以親近且不快樂,他好像變成他的父親,盡把自己的遺憾加諸孩子身上,為了讓孩子受「最好的教育」,他日夜辛勞,像陀螺般繞著孩子轉,卻不參與他們的生活,幾乎忘了到底多久沒陪陪孩子,多久沒看到他們的笑臉?劇中這對夫妻曾討論未來的樣貌,丈夫懷抱的夢想是將來兒子在國際上獲得大獎,功成名就歸國,在紅毯與記者的鎂光燈包圍下道出對父親的感謝之情,讓父親共享榮耀。而妻子所謂的幸福卻只是希望孩子將來誠實、正直而善良,過著幸福的生活。對孩子來說,究竟哪一種未來才是所謂的幸福?這個答案似乎很顯而易見,但眾生身在其中,是不是往往都遺忘了初衷? 

  

當年班上的小混混如今也事業有成,只是結婚多年卻一直生不出小孩,妻子對他過去拈花惹草的不良記錄諸多詬病,他們努力「做人」卻求不得一子,妻子說,年輕的時候因為兩人交往遇到瓶頸所以選擇結婚,因為不結婚好像就要分手,分手又不甘心,彷彿是埋葬了那一段青春,如今因為婚姻遇到瓶頸而決定生小孩,彷彿這樣才能往前進,她開始懷疑:「生小孩的目的是什麼?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?」

 

最後一個學生較年輕,他是企業家第二代,自海外歸國準備繼承家業,他的父親不苟言笑,對他期許甚高,自國中就把他送出國當小留學生,希望他在國外開放的環境培養語文能力和國際視野,回國接班,壯大事業。他曾經不諒解父親,後而心懷感恩,感謝父親給了他這樣的環境,讓他在自由的空氣下接觸各種新事物,但他卻發現自己不是、不想、也不適合當企業接班人,卻不知該如何啟齒。

 

這是一齣關於「溝通」、「理解」到「和解」的戲,劇中人遇到的瓶頸和掙扎正是這個世代的共同經驗,自我期待與現實的落差、對婚姻的想像、看護安寧的辛苦,以及對下一代的教育,層次從夫妻之間到親子之間,還包括自省觀照下的自我理解與和解。吳念真只出現一幕,短短十分鐘,把老父對女兒的愛表現的淋漓盡致,帶向全劇高潮,也讓圓滿的結局留下一個缺口,這樣的遺憾卻作為句點,成就本齣戲最動人的一幕,餘韻迴盪不已。劇末,孩子的獨白道出吳念真對未來的主人翁的期許,要勇敢、誠實、善良。落幕後吳念真上台,他說這齣劇受了三月學運的啟發,他說他晚上想事情常常想到很慚愧丟臉,因為現在臺灣社會做出最惡劣事情的人,都是他這一輩六十歲幾歲的人,但是他也不能怎麼辦,只能繼續努力,跟大家一起努力下去,試著去改變什麼,《未來的主人翁》這首歌貫穿全場,下了最切題的註腳:


每一個今天來到世界的嬰孩
張大了眼睛摸索著一個真心的關懷
每一個來到世界的生命在期待
因為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他們的未來
(羅大佑/未來的主人翁)

好像不管怎樣,人生總要繼續,所以要努力地往良善的方向走下去,因為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他們的未來。

 

附上人間條件6的預告片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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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作為2012年初停筆後的首篇,再出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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